风投绍兴 ——产业基金一线样本调查
绍兴皋埠,芯联集成无尘车间里,12英寸晶圆在自动化产线上昼夜流转。从这里下线的芯片,将装进全球数百万辆新能源汽车的“心脏”。
从一期到即将启动的四期,绍兴产业基金在此深耕了七年。从一块空地到科创板上市,只用了五年。
这不是一个关于“风口”的故事。当许多地方还在争论政府该不该下场做投资时,绍兴已经用一套独特的基金打法,完成了从“染缸”到“硅片”的产业换挡。这是一本关于“耐心”的账——不算短期进出,算产业生态;不计一时得失,计长期价值。
七年陪跑,绍“芯”传奇厚积薄发
时间拉回2018年。彼时的绍兴,正站在产业转型的十字路口。纺织业占工业比重居高不下,“染缸”的标签贴了几十年。但转型的紧迫感早已蔓延——土地、能耗、环保的三重约束之下,传统产业的增长空间越来越窄。
绍兴抢抓机遇,率先破局。2018年3月,绍兴与中芯国际签署合资合作协议,78天后,中芯集成电路制造(绍兴)项目(后改名为芯联集成)在越城区皋埠街道开工奠基。这个项目脱胎于中芯国际,后者是国内最大的晶圆代工厂。
但上马一个芯片项目,谈何容易。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芯片制造,太烧钱了。从建厂到设备采购、再到产能爬坡,往往动辄数十亿甚至上百亿元,一般财务性投资不敢投。
绍兴,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以往政府扶持产业,无非是给地、补贴、减免。但这次,绍兴选择了新方式——基金。政府产业基金充当“耐心资本”,从0到1陪跑,再带动社会资本接力,用一条基金链串起一整条产业链。
2019年,绍兴市国控集团旗下基金会同越城区、社会资本共同组建芯联一期基金,基金规模28.2亿元,投向一期8英寸硅基芯片产线。
“不是政府拨款,不是财政补贴,而是股权投资。”市国控集团相关负责人说,这意味着,政府与企业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第一步,敢进。
2019年以来,市国控集团旗下基金会同越城区国资、省级基金等,通过定向基金方式先后投资芯联集成一期、二期、三期项目合计78亿元,带动全社会资本超330亿元。
第二步,敢退。
2020年,为确保芯联集成以无实控人架构IPO,市区两级主动转让部分老股,收回资金逾19亿元。不是不看好,而是让市场接棒,为后续融资腾出空间。目前,市区两级国资基金仍持有芯联集成19.16%股权,是第一大股东。
第三步,敢等。
芯片制造从来不是快生意,从建厂到满产再到盈利,5至10年属于正常周期。绍兴没有催着企业赚钱。“最艰难的时候,绍兴没有催我们,而是问‘还需要什么’。”芯联集成董事长赵奇回忆道。2021年,中芯绍兴项目已具备独立发展能力,“中芯绍兴”更名为“芯联集成”,开始独立运营。“产业基金持续投资,目的是拉动当地半导体产业。”一位半导体领域投资人分析道:投资,更多要考虑的是当产业发展到不同阶段时,资本该如何赋能,继续陪伴企业往前走。
这种耐心,最终得到了回报。2023年5月10日,芯联集成在上交所科创板挂牌上市,发行价5.69元/股,募资110.7亿元。从一块空地到一家上市公司,绍兴只用了五年。
眼下,绍兴已集聚集成电路规上企业近百家,2025年全市集成电路全产业链产值突破900亿元。曾经的“染缸”旁,如今矗立着国内最大车规级IGBT生产基地。2025年12月,芯联集成又联合国资发起设立芯联绍兴集成电路基金,成立当天即签约维科精密、富乐德两家产业链关键企业。“我们的目的是,吸引并凝聚一批产业链上游的顶尖配套企业落户绍兴。”芯联集成董事长赵奇说。
链主招引,低空经济聚木成林
新昌万丰航空小镇的跑道上,一架固定翼通用飞机正在滑行。它的制造商万丰集团,已是全球固定翼飞机销量的“榜眼”——手握七大系列25款机型,远销90个国家和地区。但万丰的目标不止于此。一个更大的设想正在酝酿:能否把天上的事“串”起来?
远在河北保定,天峋创新创始人王川,也在为无人机生产基地扩容升级挠头。无人机机架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产线亟待扩大,资金也有缺口,新基地遥遥无期。
天南海北的两家企业,被一支特殊的基金连在了一起。
2024年7月,万丰集团联合绍兴市国控集团旗下基金、新昌县高创集团,共同发起设立了绍兴万林低空经济股权投资基金——规模10亿元,不是政府主导,而是让最懂行的“链主”站到前排。这在绍兴还是头一回。
那一年,也被誉为低空经济发展元年——低空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全国多地摩拳擦掌,争抢“万亿级赛道”入场券。绍兴也站上了风口。“低空经济很热,政府想引进好项目,但好项目凭什么来?给地给钱的老办法不管用了。”新昌县高创集团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吴钢回忆道。而万丰手里恰好攥着一把“钥匙”——飞机有了,订单有了,场景有了,就差把上下游企业聚到身边来。一方有产业资源,一方有资本和政策,万林基金就这样诞生了。
万林基金管理人左啸天很快找到了天峋创新。当王川听说对方来自新昌万丰时,作为资深飞行爱好者的他眼睛瞬间亮了——他太清楚万丰在行业里的分量了。万丰的产业资源、新昌航空小镇的配套、基金的资金支持,三管齐下。一年后,天峋新昌基地落户万丰航空小镇,产品亮相央视《东方时空》。
星鼎时代的故事更典型。这家总部在上海的智慧机场企业曾经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只做技术外包,永远长不大。“所有需要‘眼睛’去观察、‘大脑’去识别的场景,都是我们的强项。”公司相关负责人魏周庭介绍。但建厂投产,资金和场地是两座大山。为此,基金不仅投了钱,还帮它在万丰航空小镇落实了厂房。2026年3月投产,当月就完成小镇机场智慧化升级,系统上线以来接待了多批国内外客户。从“卖服务”到“造产品”,星鼎时代在新昌找到了自己的“第二赛道”。
“引进一个、带动一批、集聚一群”——万林的账本上,不只是投资回报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指标:谁来了,谁留下了,谁又在来的路上。
目前,万林基金已对外投资5个项目,其中3个落户新昌万丰航空小镇。2025年,绍兴全市已集聚低空相关企业超200家,低空经济总产值预计达200亿元。
耐心资本解决“怎么等”,链主基金回答“怎么引”,万林的尝试说明,让懂行的人站到前排,这笔账算得过来。
一县一策,百亿矩阵覆盖全市
两个故事的背后,折射的是绍兴产业转型的一次系统性跃迁。
以前的绍兴,靠什么?纺织、化工、金属加工,传统产业占工业比重一度超过70%。
现在的绍兴,靠什么?2025年,绍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550亿元,同比增长17.3%,增速全省第一,占GDP比重达6.2%。高新技术产业、装备制造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同比分别增长11.4%、13.7%、11.7%,增速均跑赢规上工业大盘。
数字背后,藏着一个更深层的追问:产业基金究竟在绍兴的转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柯桥的故事颇具代表性。鑫康合生物医药的一款国产首创抗体药物完成Ⅲ期临床,离上市只差一步。7年前,团队还在实验室摸索时,基金就投了7000万元。迅实科技,8年前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基金投了800万元,4年后扩建新厂房,又投了5000万元,如今已是全球齿科3D打印机的领军企业。2024年绍兴投资体量最大的产业项目——总投资310亿元的星柯光电,基金首轮就投了10亿元,当年签约、当年投产。这三个项目,恰好拼出了柯桥产业基金集群的三种姿态:投早、投小、投大,一种“根据产业规律来投”的能力——该陪跑时陪跑,该重仓时重仓。
诸暨的智能视觉产业链,则展示了另一种力量。这条产业链是“长”出来的,不是“招”来的。产业基金从一开始就瞄准了智能视觉这个方向,从光学核心元器件到智能视觉终端应用,用一支百亿级的子基金持续浇灌。160余家企业在此集聚,乐动机器人、佑驾创新相继落户。这一链条的逻辑是:不是先有企业再有生态,而是先用基金画出生态的轮廓,再让企业看到自己的位置,于是自己来了。
产业基金,不只是一笔风投,更像一种制度设计——用市场的逻辑识别价值,用时间的耐心交换成长,用链主的生态吸引生态。
眼下,绍兴正通过“母子基金”架构,联动各区、县(市)组建百亿元高质量发展基金群:越城布局低空经济,柯桥聚焦“人工智能+”,上虞深耕产业培育,诸暨瞄准空天动力,嵊州落子生物医药,新昌发力机器人。一县一策、错位发展,一张覆盖全市的基金生态网正在铺开。
这套“组合拳”的要义,是在政府与市场之间找到一条中间路径——用基金机制做“耐心资本”,用链主逻辑做“生态引育”,用全市视野做“产业布局”。三者叠加,便是绍兴转型的方法论:以基金为支点,以链主为杠杆,以生态为目标。
一支基金投下去,长出的不只是一个企业,而是一个产业集群;一种制度坚持下去,改变的不仅是一个产业,更是一座城市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