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被看见”的“深海奇遇”
一枚从“美人鱼”手中缓缓展现的螺钿胸针，一件由孤独症青年亲手镶嵌的螺钿发饰，一个开设在海底隧道里的非遗工坊……昨天，舟山长乔海洋公园里，一群孤独症青少年用他们的双手，为这个“六一”写下了最动人的注脚。
从去年底摸索螺钿技艺，到今年3月亮相全国两会，再到如今把工坊搬进海洋公园——短短半年，这群年轻人从幕后走到台前，让手作非遗成为通往社会的桥梁。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公益活动，而是一群特殊的孩子真正“被看见”的起点。
“深海”赠礼：“美人鱼”手中的螺钿，出自“星星的孩子”
昨天上午，舟山长乔海洋公园（以下简称“舟山长乔”）的失落之城美人鱼剧场里，蔚蓝的海水在巨幅玻璃幕墙后轻轻涌动。孩子们趴在玻璃前，屏住呼吸。
一条“美人鱼”穿过众鱼绕过群礁飘然游来，长发在水中飘散，鱼尾划出优美的弧线。她游到玻璃前，缓缓伸开手掌，掌心是一枚白鲸造型的螺钿饰品，贝壳碎片在光影下折射出温润的珠光，岸上的孩子兴奋地跳了起来。
岸上还有一条“美人鱼”，与水中“美人鱼”隔水相望。两人掌心相贴，随着水波的节奏缓缓舞动。在孩子们专注的目光中，岸上“美人鱼”的手中悄然多出一枚螺钿，她笑着将它送到最前排的一名小朋友手中（见图1）。孩子们欢呼起来，纷纷伸出小手。“美人鱼”一一应允，将来自“星星”的心意传递出去。
如此热闹场景，令舟山市星悦特殊群体融合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星悦”）负责人包孟娜、李真瑜等人笑开颜。这是舟山长乔与星悦共同推出的“星海拾贝 六一奇遇”公益联动活动。而那一枚枚螺钿饰品，均出自孤独症青少年之手——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星成员”。
这天上午，在白鲸隧道深处，星成员小沃、乐乐正在一丝不苟地制作镶嵌（见图2）。身后就是白鲸馆，顽皮的白鲸在水中游玩嬉戏，不时引得小朋友们欢呼，两名星成员却如置身无人之境，将贝壳碎片细细地镶嵌到胸针上。不时有游客驻足，有人轻声惊叹，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也有人支付下单。不到一小时，售出螺钿饰品24件。
培育“特长”：手作非遗，能否铺成就业路？
23岁的小沃，曾经待业在家、不与人交流，如今是项目中最稳定、最专注的“老师傅”。他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贝壳，对准底坯上的轮廓线，轻轻一按，严丝合缝。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上千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认真。
一件事可以重复做几百遍而不觉厌倦，这是孤独症的核心特征之一。而星悦正努力将“特征”转化成“特长”。普通人粘贴螺钿片20分钟便觉枯燥，而他们可以沉浸2小时，乐在其中。“我们不试图改变他们，而是要把他们天生的特质，变成一种能力。”包孟娜说。
这条路能否走通？答案正在一点一点浮现。
去年12月，本报曾以专版报道过包孟娜带领的十多位特教老师、社工和志愿者为孤独症青年就业所做的不懈探索。去年年底，他们找到了螺钿——这门古老的非遗技艺，需要极致的耐心和重复，恰恰契合了孤独症孩子的天性。
哪种胶水粘得牢又干得快？哪一类螺钿片更易上手？怎样的工序能让初学者循序渐进？“最初我们买来材料包，自己先学会，再拆解成他们能理解的动作。”团队中的李真瑜老师回忆，“每一步都要反复示范、反复练习。一个简单动作，他们可能要练几十遍。”
从代购分装到自己设计、自己开模、自己组合产品线，再到与舟山本地IP联名推出白鲸胸针、月岙蟹胸针，星悦用半年时间走出了这条路。今年3月，他们的螺钿发圈亮相全国两会，有人大代表主动戴上，被媒体争相报道。
而要把这些年轻人从“幕后”带到“台前”，被更多的人看见，他们还需要一个合适的舞台。舟山长乔与星悦的合作，并非始于今日。早在几个月前，公园的白鲸隧道出口处，就已经悄悄摆上了一方小小的螺钿代售点。星成员做的发圈、胸针静静躺在那里，被来往的游客带向天南海北。
但包孟娜知道，代售点远远不够。这些年轻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卖货的柜台，而是一个能够走出工坊、走进人群的机会，一个被正视、被了解、被真正接纳的机会。而舟山长乔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刚刚好的空间：热闹却不失秩序，安全而又包容。舟山长乔自开业以来，每年4月都面向全国心智障碍群体实行免费入园政策，目前已延续了3年。长乔集团更是自2009年起通过各种活动载体，呼吁社会各界更多地了解、关注孤独症群体，以更加包容理解的态度，接纳“星星的孩子”。
一方热心公益，一方急需破窗。双方决定再往前走一步：把工坊开进白鲸隧道，让游客观看他们制作的全过程；把赠礼仪式交给“美人鱼”，让深海的梦幻为这些“星星的孩子”加冕。只有被当作真正的商品被喜爱、被购买，这条路才能走远——螺钿制作才能从一次温暖的尝试，变成一条可持续的就业之路。
前路漫漫：星光持续发光，仍需跋涉
“以前我觉得，这样的孩子可能永远只能待在家里。”一名带着特殊儿童前来参加活动的妈妈说，“但今天看到他们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工作，我很感动。”
这正是包孟娜最想看到的场景。2024年发布的《中国自闭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V）》的数据显示，包含孤独症在内的1200万心智障碍者群体整体就业率不足5%。一个从小接受康复训练、完成九年义务教育、读完职校的孤独症青年，毕业后依然无工可做。“现有的职业体系无法容纳这样特别的个体。”包孟娜说。而手作非遗螺钿，正成为一种破局的可能。
江苏省残联孤独症专业委员会委员、融合专家张庆长特地赶来观摩活动。他说，海洋公园虽然人流密集、环境嘈杂，但恰恰是这样一个“不安定”的真实社会场景，成为检验和提升特殊儿童社会适应能力的理想场所。“孩子们在活动全程基本保持了安静，能够听从讲解员的引导，行为举止规范，展现了较高的情绪稳定性和环境适应能力。”张庆长说，从融合教育的角度看，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活动，孩子们在参与互动项目时能够不受周围游客干扰、认真完成任务，显然是接受过良好的训练，而这些对孤独症人士来说是非常可贵的。
事实上，将非遗手工艺与孤独症青年就业相结合，并非舟山独有的探索。张庆长介绍说，苏州正在尝试把刺绣作为孤独症青年的就业方向，常州则将梳篦制作引入特殊教育领域，各地都在利用自己的地域文化特色为孤独症就业探路。这些探索呈现出一个共通的逻辑：非遗技艺所需要的耐心、重复和精细化操作，恰恰与孤独症群体的认知特征高度契合。
然而，现实挑战同样不容回避。张庆长也坦言，目前各地都遇到了孤独症群体就业能力有限、实际就业人数偏少等共性问题。一个非遗工坊能够稳定吸纳的孤独症就业者往往只有个位数，距离规模化、可持续的就业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何扩大产能、如何稳定销售渠道、如何让更多企业愿意接纳这个群体，每一步都需要摸索。
从舟山出发，包孟娜和她的团队正在努力回答这些问题。半年内完成3家合作方的首批订单，计划一年内培训60个特殊孩子，让其中四分之一真正就业，把“孤独症手工螺钿”做成舟山的一张名片，再将这套模式标准化后输出到更多城市。从去年11月项目正式启动到现在，已有20多个特殊孩子参与培训，并拿到了自己的劳动报酬。
活动当天，主办方共邀请了10组特殊儿童家庭免费参与，门票、物料全部由活动方承担，舟山市妇联、舟山市儿童福利基金会提供支持。除了白鲸隧道里的工坊展示和美人鱼剧场的海底赠礼，现场还设置了螺钿制品义卖区，星成员亲手制作的发圈、发卡、胸针被游客争相购买。“好看，而且知道背后有故事。”一名买了白鲸胸针的家长说，“这不只是同情，是真的有价值。”
这不是一件普通的饰品，而是一个“星星的孩子”走向社会的第一步。昨天，在“美人鱼”的掌心里，在白鲸的舞姿中，在游客一次次的扫码付款声里，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愿望：愿每一颗“星星”，都能被看见、被接纳、被需要，都能在这个世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