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嵌进去,制造走出来 绍兴生产性服务业一线调查
“我们有个平台,你来。”
4年前,中国科学院苏州纳米所博士吴健带着研发多年的特种材料研究成果来到绍兴上虞。正是这句话,让他停下了奔波的脚步。
聚醚酮酮(PEKK),一种可用于航空航天和医疗设备领域的特种材料,分子结构已攻克,合成路径已打通,唯独卡在“从实验室到量产”的最后一公里:没有中试场地,就无法验证工艺放大的可行性。此前,吴健跑过很多地方,得到的回复却大同小异——“体量太大,接不住”“环评过不了”“再等等”。直到上虞给了他不一样的答案。
这是绍兴生产性服务业与制造业深度融合的一个切面。
今年4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提升生产性服务业专业化、高端化、融合化发展水平,将其置于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关键位置。上个月召开的市委九届十次全会进一步锚定方向,提出加快推进先进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融合发展,以服务业提质增效赋能制造业攀高向新。
当制造业进阶遭遇“卡脖子”环节,当研发成果止步于“最后一公里”,绍兴这座制造业大市给出的回答是:把服务嵌进去,让制造走出来。
破局“卡点”
要理解生产性服务业的价值,得先看清制造业的“卡点”长什么样。
今年8月,价值近千万的辉光放电质谱仪(GD-MS)在我市省级集成电路专业质检平台——浙江省集成电路产品质量检测中心落地调试,将用于高纯固体材料、合金及非导体粉末的直接分析。最兴奋的并非中心工作人员,而是本地的芯片企业。
“这台仪器非常昂贵,单家企业根本买不起,但在生产研发中又不可或缺。”浙江最成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研发总监赵凯说,以往做溅射靶材纯度检测只能送外省,送一次样要等两三周才能拿到报告,“工艺出了问题,追溯都来不及”。如今本地检测、实时把控工艺参数,“这不只是省路费,更是能不能持续优化、能不能进高端市场的问题。”
如果说检测解决的是品质验证,那么中试验证解决的则是规模化的门槛。国科(浙江)新材料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孟凯军点破行业悖论:“建化工厂要审批,审批需要成熟工艺,但没有中试就没有成熟工艺,而一定规模的中试平台建设本身又会触发环评标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道“卡脖子”的循环,必须由专业服务团队与适配制度共同破题。
同样的困境也发生在厨电领域。浙江万事兴电器有限公司测试中心主任黄钦回忆,公司多年前推出一款技术成熟的侧吸下排新品,仅噪音和能效检测就反复送样3次,耗时2个多月,“产品本身没问题,流程把上市节奏拖慢了”。
变化发生在嵊州过程装备先进设计与性能检测中试平台建成后。黄钦至今还记得当他拿到高性能计算集群产出的多套方案与模拟报告时的震惊,“平台把材料、流体力学、智能控制几个方向的专家拉到一起,共同出方案,这比自己闷头搞效率高得多。”他管这叫“嵌在产线里的外脑”。
三个行业,指向同一个结构性问题:当产业分工不断深化,“研发”与“量产”之间的服务环节一旦缺失或低效,便会成为整条产业链的瓶颈。
重构“接点”
做好生产性服务业,远不止购买设备或搭建系统,核心在于重构连接点——从硬件共享走向制度适配与生态融合。
每月新增5000种布料,数据库已积累超15万款面料信息。在中国轻纺城北市场,近期上线的“AI布3.0”系统,让外地客商体验到了从“大海捞针”到“自动匹配”的转变。
这套系统的成功,表面是算法,实质是市场数据标准化与服务流程数字化的成果——将非标、离散、高度依赖经验的面料交易,转化为可计算、可追溯的数字服务产品,大幅降低交易摩擦成本。
资源整合更是服务平台的专长。嵊州过程装备先进设计与性能测试中试平台运行以来,累计开展中试及工程化验证项目88项,服务本地企业24项,覆盖过程装备、生物制药、机械制冷、智能家居等领域。
“不少制造企业同时面临技术攻关难、高端设备适配不足、专业人才紧缺的三重短板,而能补上这些短板的资源,却分别掌握在不同主体手中,彼此之间缺乏顺畅的连接通道。”嵊州市浙江工业大学创新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周水清教授表示,通过“一团队一领域、一骨干一方向”的攻坚机制,平台将工程实践经验转化为技术支撑,有效填补“工程化断层”。
比技术和资源更难的,是制度适配。吴健的研发成果中试,曾因审批周期冗长,跑了2年始终无法推进落地。上虞将中试审批从18个月压缩至3个月,这背后是政府以产业认知为基础,主动重构行政流程,为服务与制造的耦合扫清制度障碍。
为此,绍兴市科技局出台《现代化中试平台建设工作指引(试行)》,明确中试平台可由企业、第三方机构、高校院所、政府等多方主导建设,为新产品转化提供中试服务。
无论是AI找布的市场匹配、中试审批的制度重塑,还是检测标准的行业确立——这些服务产品并非凭空构想,而是从制造业“痛点”里长出的解决方案,共同构成一个多层次服务接点网络,让制造与服务不再是两张皮。
共生“引擎”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报告显示,生产性服务业专业水平每提高1%,制造业效率提升39.6%。但对区域发展而言,生产性服务的意义不止于赋能制造。
“生产性服务业是提升制造业价值链分工地位的关键,兼具规模报酬递增和空间外溢效应。”绍兴市委党校教授杨宏翔指出,过去许多工业城区靠制造业高速增长,但单一产业结构抗周期能力弱。生产性服务业兼具高附加值与强抗周期特性,既能给制造业“充电”,本身又能形成独立增长极——相当于为经济装上“双引擎”。
“最大误区是脱离实际需求去‘创造’服务。”国科(浙江)新材料技术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张涵道出服务业本质,他们的角色是“翻译官”和“架桥人”——向前端做技术概念验证,向后端做产业化落地。
服务平台的专长,恰恰在于它能够穿透缺技术、缺设备、缺人才等壁垒。
绍兴大学越商研究院院长赵江认为,现代化产业体系演进的核心是分工深化与价值链高端化。生产性服务业要实现从“外部嵌入”到“内生融合”的转换,关键在于构建与制造业深度咬合的协同机制——不仅要求技术层面的接口兼容,更依赖制度层面的系统性适配,“技术可以迭代,但审批、数据、标准等制度性壁垒不除,服务便难以顺畅嵌入”。
产业创新的脚步从未停歇。在绍兴,吴健们的故事有些画上了句点,有些刚刚开始。生产性服务业正以看得见的方式,让“造东西”这件事变得更确定、更快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