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守住那些AI干不了的事 绍兴OPC创业现状调查
柯桥中国轻纺城,布的海洋。在3.8万余家经营户中,哲麦斯纺织的负责人吴培峰显得有点特别。
日前,这位毕业于上海交大计算机系的“布老板”,在记者面前掏出手机,点开自研小程序“布盯盯”——十几秒开单,一分钟不到生成商品链接。市面上的纺织ERP系统年费动辄数万,多数档口老板望而却步,吴培峰索性自己动手,页面、代码、UI、运营海报,全是他在AI辅助下的产物。如今,“布盯盯”已服务了237个同行。
在绍兴,像吴培峰这样的创业者正成群涌现:电商卖家做出了服务千家的运营工具,年轻创客仅凭数人便接下了以往只有大公司才敢碰的项目。
然而,当AI极大地降低了“造物”的门槛,让“人工智能OPC(一人公司)”从概念照进现实时,一个新的困境也随之浮出水面——产品做出来了,然后呢?
当“做产品”插上AI的翅膀
过去,一款产品的上市需要产品、研发、设计、运营等多部门协同;如今,在AI编程助手与自动化工具的加持下,“超级个体”成为可能。
在上虞“零创湾·鸿雁”,朱凯的创业轨迹极具代表性。此前,他在上海为蔚来、极氪等头部车企做品牌传播,返绍转行电商后很快遭遇了现实的困境:成熟的运营人员招不到,招到了效率也上不去,一天只能上架一两个链接。毫无编程基础的他,借助AI工具,仅用半个月时间就独立开发出“蓝狐工作台”——输入链接,AI自动提炼卖点,几秒内便能批量生成适配小红书、抖音的图文与短视频。如今,这款工具已服务近2000家客户,横跨轮胎、宠物用品等多个赛道。
27岁的王俊浩创办了星影文化传媒。他为博物馆复原《卢沟运筏图》,借助AI渲染算法,让木筏破水的波纹、铁匠炉中飞溅的火星、纤夫躬身拉绳时的肌肉张力逐一精准复现。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做到了过去必须依赖团队才能做到的事。
就在本月,浙江省发布国内首个《人工智能OPC(一人公司)术语》团体标准,界定人工智能OPC为“1名核心自然人主导、员工一般不超10人,以AI技术研究、开发、应用或服务为主营业务的公司”。吴培峰、朱凯、王俊浩们,成了这份标准最生动的注脚。
AI将创业门槛夷为平地,让后来者有了弯道超车的机会。然而,当“造物”变得轻而易举,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当“卖产品”无法被AI替代
产品做出来,并不意味着有人买单。采访中,几位创业者不约而同地卡在了同一个环节。
王俊浩的古画复原技术无可挑剔,订单却大多依赖熟人介绍;朱凯的“蓝狐工作台”在上线初期爆发后流量见顶,增长陷入僵局;吴培峰的“布盯盯”虽然实用,却不知如何精准触达大量仍采用手工记账的老板。
明年将从浙江理工大学科艺学院毕业的祝由甲,靠AI开发了一款养猫小程序“喵小助手”,界面流畅、功能完备。他想好了运营模式:基础功能免费,增值服务收费。但“怎样才能让陌生人愿意使用”,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产品已就位,“卖”的逻辑却未成形。
25岁的孙启锴从外地带着5人团队来上虞做游戏研发。想法有一堆,但落不了地——不是做不出来,而是没钱投广告、不懂运营渠道。投资和贷款都了解过,但几乎都是“不符合要求”:公司刚注册,没有流水,传统金融工具并未对他网开一面。
“零创湾·鸿雁”运营负责人孟胜潮每天目睹类似的故事。他的园区拒绝率接近一半,筛掉的大多是“有想法但不清楚卖给谁”的人。“提供空间是最简单的事,最难的是渠道。”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算力是帮你‘做’的,订单是帮你‘卖’的。后者远比前者重要”。
五个人,五种困境——缺渠道、遇瓶颈、缺声量、缺转化逻辑、缺启动资金。拨开表象,症结高度一致:产品做出来了,却找不到买单的人。
AI压低了生产成本,却没有降低交易成本。当供给端因技术普惠而不断膨胀,市场的天平迅速向销售一端倾斜。更残酷的现实是,许多技术出身的创业者尚未意识到,“找买家”本身就是一门需要专门去学的能力。在AI时代,会卖的人,远比会做的人更稀缺。
覆盖AI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面对这一困境,绍兴正在尝试“凿墙开路”。政策端与教育端双管齐下,以填补AI留下的真空。
浙江理工大学科艺学院今年4月成立了全国首个OPC学院,核心使命直指“教学生怎么卖产品”。“最重要的是培养他们把产品卖出去的思维。”OPC学院院长应士中说。学校不仅免费提供注册地址,免除代理记账费用,更与企业合作,导入AI漫剧、直播等真实订单,让学生走完从接单到交付的商业闭环。浙江工业大学之江学院则落地了全省首个大学生OPC创业基地——500平方米场地、50余个拎包工位,首期47个项目申报,12个入选,其中5个已完成公司注册。“我们鼓励学生往自己的专业方向去做,但同时教他们课堂之外的创业变现逻辑。”基地负责人何允说。
政策的春风也在吹拂。绍兴市市场监管局制定出台《绍兴市市场监管局关于进一步放宽经营主体住所(经营场所)登记条件的工作指引》和配套《操作指南》,最大限度促进各类场地资源充分利用,降低包括OPC在内的经营主体创业成本。越城区市场监管局推出“工位号”共享空间登记新模式,大幅简化OPC工商注册流程,实现“一个工位即可办执照”。
这些举措,都在覆盖AI够不到的地方。但覆盖得再密,有些角落终究需要创业者自己去填补。在与多位受访者的交流中,记者发现有三件事,恰恰是AI目前难以触及的领域:
一是主动沟通的勇气。朱凯坦言,团队里需要至少有一个人主动出击。生意的起点,往往是那个主动发出消息、约客户见面的人。
二是审美和判断。王俊浩在复原《卢沟运筏图》时,查阅了大量古代桥梁建筑史料。AI可以生成画面,但判断“对不对”、是否符合历史逻辑与客户深层次需求的,只能是人。
三是建立信任的温度。吴培峰的“布盯盯”再实用,也得亲自走进轻纺城的档口,面对面跟老板们演示,在交谈中建立信任。AI可以生成海报,但说服一个老板掏腰包,依靠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与信用。
这三个方面,恰好是AI暂时够不到的地方,也是任何政策和工具都无法覆盖的真空地带。
理解客户想要什么、理解什么话能促成交易、理解什么样的承诺能换来信任,这些软性能力在任何时代都稀缺。而在AI时代,它们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连通OPC“墙里”与“墙外”的唯一路径。
或许,我们应该重新审视“一人公司”的定义,它并非意味着一个人干所有事,而是意味着:一个人,守住那些AI干不了的事。当机器负责效率,人终将回归到人本身的价值。这既是挑战,也是时代赋予创业者的最后堡垒。
